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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开岭:书里的精神光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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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1-21 14:23:1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一个人的知识构成、价值判断、审美习惯,多来自于阅读。我是在读书中长大的,它帮我完成了和历史上那些优秀人生的交往。有了书,就有了全世界的旅行,就能领略全人类的精神地理和心灵风光。

  读书不是查字典,而是一种浸润和渗透,一个人的心性和气质就这样熏陶出来。古人说,“三日不读书,则面目可憎。”过去不解,后来我懂了。一方水土一方人,“阅读”即一方水土,水土的效果取决于你的书籍质量和吸收能力。

  年轻时客居在大运河边的一个小城,很闭塞,很安静,唯一的家当是几纸箱书。那时候,白天很小,夜晚很大,因为一亮灯,纸箱一打开,时空就变了:夜真长啊,星空下,一个青年走出很远很远,然后赶在天亮前回来……那是李白杜甫徐霞客的星空,那是普希金和“十二月党人”的星空,那是苏格拉底和伏尔泰的星空,那是法国大革命和“五月花号”的星空……

  我把优秀作家分成三类:一类可读其代表作,一类可读其选集,一类可读其全集。有位大学生要去偏僻的远方支教,问带什么书好,我说:若只带一部,那就带罗曼·罗兰的《约翰·克里斯多夫》,它的精神体魄能激励你变得强壮,让你美好而自足地面对世界,不再盲目求教或求助于他人。

  就精神的端庄和美而言,我推崇罗曼罗兰和茨威格,我称之为“人类作家”,亦即前面说的第三类。茨威格的文字有一种罕见的高尚的纹理,有一种抒情的诗意和温润,他对热爱的事物有着毫不吝惜的赞美,尤其对女性,极尽体贴与呵护,很绅士、很君子,是天生的贵族,我欣赏他的心性和教养,高度信任他的文字。

  读罗曼罗兰和茨威格,越早越好,否则,一旦读了大量流行书和快餐书之后,口味被熏得太重了,就很难领略他们的美感。

  一个人,拿什么来为自己奠基,拿什么做“人之初”的精神功课,极其重要。应该趁着青春,多读几部优秀长篇。

  据我的体会和观察,一个人30岁后,很可能无缘长篇小说了,不单因为少了闲暇,更重要的是没了心境,没了与之匹配的动力和好奇心,没了那种全神贯注、身心并赴、如饥似渴的状态。读长篇是大投入,需要一种生活节奏和内心节奏来配合;读长篇是漫长的精神徒步,要求你不功利、不急躁,体力和心力都充沛,需要你支付一份绝对信任……而30岁后,人们会少了对事物的迷恋能力,疑心重,拒召唤,畏惧宏大,不愿把自己交出去。

  和长篇一样,青春应是读诗的旺季。诗是会飞的,会把你带向神秘和自由的语境,带向语言的乌托邦。诗,表达着语言的最高理想和生命的最纯粹区域。而年少的你,内心清澈、葱茏、轻盈,没有世故杂芜的陈积和理性的禁忌,你的精神体质与诗歌的灵魂吻合,美能轻易地诱惑你、俘虏你,你会心甘情愿地跟她走。

  诗是用来“读”的。“读”是一种爱情式的表白,“读”,把文字变成情书,变成光芒,变成激动和颤栗……读诗者,往往是最热爱生活的人,是幸福感强烈而稳定的人,是血液里藏着酒精和火焰的人。诗歌是一种信仰,是一种向生命致敬和献辞的方式。这是一种古老的方式,也应成为一种年轻的方式。

  可惜,“读”书人越来越少了,人们的嘴唇变得懒惰而迟钝,嗫嚅不清、语无伦次。

  文学而外,还应该读一点哲学,人的精神构成中要有一点务虚的东西,它们最接近世界真相和生命核心,哲学提供的就是这个。

  人世间,思想家很多,“生活家”很少——纯真意义上的生活,聚精会神的生活,超越阴暗和苦难的生活,不被时代之弊所干扰的生活。除了思想榜样,我们还要为自己积攒一些生活榜样,一些单纯的情趣之人。

  丰子恺、王世襄,是两位生活大师,“长大成人却保持一颗童心”,让你对“热爱生活”永远投赞成票,称之为精神上的“和平主义者”和“绿色环保者”。我甚至开玩笑,多读他们,可防抑郁。

  穿越浊世的丰子恺,他对万物的爱,对生活的肯定和修复态度,对美的义务,是如此稳定,不依赖任何条件。儿童,是他的画材,也是他的宗教;是他的儿女,也是他的偶像;是他的作业,也是他的课本;是他心灵的糖果,也是他思想的字母。儿童的游戏、儿童的逻辑、儿童的爱憎、儿童的简易与自由……都让他深深痴迷。

  我欣赏丰子恺和孩子的关系,更理解他对儿童被成人社会俘虏后的痛惜。对童年而言,审美意识的苏醒和启蒙,或许是最重要的,包括人格、情感、自然审美等等。但也担心,社会环境和我帮孩子搭建的心灵环境不匹配,但我不后悔,因为孩子有一个合格的童年。童年应该是独立的、有尊严的,它不能作为成人的预备期而被牺牲掉,最好,“让灵魂从婴儿做起,像童年那样,咬着铅笔,对世界报以纯真、好奇和汹涌的爱意……”

  罗曼·罗兰有言:“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这是我心目中好作家的标准。读书不为别的,就是为了让书里这样的精神光芒照亮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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