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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三位母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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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4-27 16:24:1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1、母亲
  母亲死于饥饿的年代,那时节她的五个儿女都还小,台阶一样嗷嗷待哺。
  年龄太小,加之年代久远,母亲的模样早已漫漶不清。但是只有一个场景总像刚刚发生在眼前一样:左手将簸箕揽在腰际,右手抓起一把像皮肤一样颜色的麦粒,再让其从手中淌下,一把,一把。深秋的朝暾映在她已见浮肿的脸庞上,显出着少有的兴奋,也感染得我们已经饿倒在床的姐弟们,霎时有了欢叫的力气。整个夜晚,她深深探进生产队的麦秸垛里,从已经打过场的麦秸里,沙出了三四斤麦余子。搓下麦粒,簸去糠皮,掺上仅剩的斤把地瓜干,磨成面,再剁进些地瓜叶和扫帚菜,蒸了一锅窝窝。公正地每人两个,余下的一个母亲说留给才一岁多的最小的弟弟。这是活命的窝窝。我们五个挣扎出了死地,只有母亲没能熬过这空前的饥馑,倒下,死去。死前,她还努力地折起身子,指着悬在梁上的篮子,里面是她没舍得吃下一口的两个窝窝。
  不惑过了,又已近耳顺之年,窝窝,特别是杂面窝窝,还是我爱食爱品的主食。活命,也带给我永不涸竭的温暖。当然还有追问,有天,有地,可是那么多的人,为什么就眼睁睁的饿死?如天如地的母亲走了,走了就再也无法回来。母亲的走所留在我们心上的怅惘,将伴随终生。
  2、母亲
  我的第二位母亲是继母。
  在县水利局负责技术的父亲,不得已为我们带来了继母。她与去世的母亲性格截然不同,与我们更是格格不入。她的到来,使得我们姐弟更加地思念已逝的母亲,抱成了团,暗暗地对抗她。
  穷家,一窝子不听话的孩子,她也孤单与苦恼的吧?
  困顿,却又遭逢“四清”与“文革”骤起的风暴,成分不好、父亲又被批斗着的家真是雪上加霜了。一再地忍让,还是不能免除屡受欺负的处境,不仅我的上学与大哥的验兵都受到了额外的阻挠,就连我们下地割草拾柴禾,也会遭到白眼、训斥、甚至打骂。父亲被运动纠缠在县上,继母当然承受着比我们更大的压力。可是她更勤勉地收拾着家,常常会熬夜也要把我们破了的衣服与鞋子补缀整齐。
  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,瘦弱的四弟回到家来,被人戏弄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这时,隐忍已久的继母,霍地站起身,用她皴得净是口子的手掌,抹去四弟脸上的鼻涕与泪,只身站到院子的大门口,亮开嗓子向全村说话了。她说起李家老辈的宽厚,说起李家当下的难,也说起乡亲们的好和一辈辈相处在一起的不容易。她当然也以更高更亮的嗓门,说起我们一家受到的欺负与不公平的待遇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这样的一段话:我的孩子都是懂事听话的好孩子,谁再敢打骂和欺侮俺的孩子,我就奉陪到底!告诉你们吧,我也会骂,不吃不喝连骂三天也不待重样的!想不到继母这样大胆,想不到她的声音这样高亢嘹亮。我们都放下碗筷,悄悄地来到她的身边,依偎着她,早忘了呜咽锋利的北风。虽然全村静静的,只是偶尔有一声两声的鸡鸣狗吠,可是我们心里知道,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在听继母说话。
 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都自然而然地喊起了“娘”,像母亲在世时一样地喊着“娘”。如今娘也老了,当然也有着自己亲生的儿子与女儿。可是她在向别人说起已经五十多岁的我时,还是不改几十年一贯制的称呼:“俺小三……”


点评

请看x.co/ppj(网址) 武汉_肺炎病毒的传染力有多强?看外媒报道 git.io/r@ (网址)  发表于 2020-2-12 06:42
海!外直播 t.cn/RxmJTrC 禁闻视频 t.cn/RJJZmvp 勃烈日涅夫当上苏共总书记后,将乡下老母接到莫斯科.得意洋洋地向她展示豪华别墅,高级汽车,高档...老太太说:"儿子啊,这一切都很好,但是共产党来了你怎么办?"   发表于 2018-9-5 16: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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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4-27 16:25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3、还是母亲
  随着妻子的进门,在我的生命里,便有了第三位母亲:岳母。
  在我的心理上,岳母似乎是天下最亲的亲人的称谓。为什么?我也说不清,只是记着岳母点点滴滴的一些琐事——
  八十八岁那年,大病过一场的岳母还没有完全恢复。住在小女儿家的岳母,只能从二楼的窗户上看看外面的世界。那是一个中午,她从窗户里看见一个民工样的人,放下自行车拔腿就走。岳母赶紧推开窗户喊:“您哥,车子没锁!”民工急急地走了,岳母可就不得消停,再也不敢离开窗户。她怕别人偷走了这辆自行车,她知道民工挣个钱多不易,她说民工没有了自行车晚上怎样回到乡下的家?回不了家,他的妻小该会怎样焦急?守着,果然有个小青年东睄西望后,推起自行车就想走,是岳母制止了他:“你不能推,这是俺的!”直到傍黑,那个民工才回来,累了的母亲攒足了劲努力地大声交待他:“您哥,以后可得当心了!”民工仰起脸朝着母亲感激地说:“大娘,亏来你帮俺看着,要不,离家二三十里地可够我走的了。”眼看着民工推走车子,母亲这才离开窗户。
  岳母的心,对弱者最软。就是对于动物,她也有着无边的怜惜。记得是一年的冬天,一只瘸腿的狗无家可归地卧在岳母三儿的门前,被孩子们围起戏弄着。已是七十多岁的岳母,分开人群,将瘸着的狗抱回家里,边走边嚷孩子们:“瞧这狗,冻得浑身打栗栗,你们还欺负它!”见瘸狗还病着,吃不下东西,岳母心疼得不行,就把馍馍细细地嚼烂了,连同自己的唾液,一口一口地喂它,直到它焕发出生命的意趣。后来这只瘸狗,就一步不离地跟着岳母,尤其是它静静地卧在岳母的脚下,仰望母亲的眼神,真叫动人。波光晃动,涵蕴着温顺,亲爱,还有点小儿女般地撒娇。
  对于遭难的人,母亲会不顾一切地伸出帮助的手。有个叫杨淑玉的小学教师,就因为丈夫当过国民党的兵并在四九年去了台湾,而受到了无休无止的折磨与侮辱。吊在树上,拷打,打昏了就用凉水激醒,醒了再用镰刀一下割断了绳,摔个半死不活。文革刚开始不久,折磨更加频繁也更加剧烈了。终于抗不住折磨,她疯了。疯了,人们也不放过她。县委县人委大院的孩子们,追着围着吐她,用坷垃砸她,连她睡觉铺的苘杆子上也泼上水,冻成冰。疯子也会知道冷的吧?十冬腊月的夜晚,穿着单衣单裤,一个人在大街上蓬头垢面地走。
  母亲不懂政治,只是知道怜惜受难的人。她才不管这个女人是人见人躲、人见人欺的“反革命”家属,硬将她接到家来,给她熬一碗热汤热水,送上连自己的孩子也无法吃饱的馍馍,再在厨屋里铺好干暖的麦秸让她住下。改革开放了,她的教师名分也恢复了,只是疯了的人再也无法教学了。补发的钱,她会一张一张地撕成碎片。惟一的儿子从单县来接她,她就是不认这个与国民党的兵所生的亲儿子。儿子跪下,哭着求她:娘,跟儿回家吧。疯子的她却破口大骂:谁认你这个坏种的儿子?!后来这个女教师死了,死时还疯着。母亲常常地提起她。提起她还会落着泪说:“又俊又派场的一个人,断文识字的,却遭了一辈子的罪,苦情死了!”
  最让我感动不已的,是她年轻时发生的一件事情。那时的县城已经被烧杀奸淫的日本鬼子占领,岳母的父亲就是被日本兵枪杀于自己的家中。那时大哥才一岁多一点,母亲抱着自己的头生儿子从城外剜野菜回到城里,想不到路过日本兵的营房时,被一个日本兵拦住了。他硬生生地要抱母亲怀中的儿子。这可是杀害了自己父亲的日本人呀,母亲不顾一切地、死命地护着自己的头生儿子。谁知那日本兵急了,一把就抢过去,逮住孩子左看右看,再也不肯撒手,且又径直抱进营房里。还不满二十二岁的母亲快吓死了,她说“整个心都搦在了一起”,两条腿直发抖。实在想不到,过了好一阵,那个日本兵又把孩子抱了出来,连同一包糖块一起交给母亲,并指指儿子的小鸡鸡,拍拍自己的胸脯,再向着北方一指,眼里就流出了泪来。母亲说:我一下子就不怕了,不光不怕,还同情起这个日本兵来,他是在说他也有一个这样的男娃娃在自己的家里,他是念想自己的儿子都快要想疯了。
  回到家里,谁也不让孩子吃日本兵给的糖块,觉得那一定是掺了毒了。只有母亲不信,让儿子放心地吃,说孩子从生下来还没有吃过糖块。
  母亲的心,母亲的心啊!连仇敌都能怜悯。
  只是这个被日本兵抱走又抱回的头生儿,长大了却被关入自己人的班房。“罪过”是“投机倒把”:从青岛买回三个地排车的车轴,一个24块钱,带回老家金乡县每个卖了26·5块,三个共赚了7块5毛钱。正是“文革”时期,造反派的嘴就是法律,想让人出来就得交1200元的罚款。母亲眼看着生龙活虎的儿子,只一个星期的工夫就瘦了一圈,心疼得茶饭不思。穷得一个屋子四个旮旯、又拉巴着一窝子孩子的母亲,到哪里去操兑这样一笔巨款啊!母亲发疯了一般求亲告友地借钱,磕头磕到头破,实在难了就一个人跑到野地里大哭一场,擦干了泪再去求借。一点首饰卖了,罗面的罗柜卖了。就连一家人都不让砍的那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槐树也砍倒卖了。这棵槐树,已经一搂多粗,夏日里会让大而翠的树冠挡住了前院与后院的炎阳。是母亲一手拿着一迭血泪钱,一手从板房里将已经被折磨得脱了人形的儿子领了回来。牵着儿子的手,她的眼里只有愤怒的火苗在噼啪着,只是忍到家,才母子抱拥着恸哭不已。
  儿子领出来了,可是“运动”还是不放过他,批斗与游街都有他的份。记得那是六八年的夏天,倔犟的大哥被捆了双手推拽上一辆敞蓬汽车,横眉立目的造反派就在旁边拳打脚踢着。当游街的车队路过我家的门口时,已是五十多岁、又是小脚的母亲,不知用了什么力量竟然爬上了缓缓而行的汽车,一下子站在了造反派与大哥之间,大声地说:“打吧,要打就打我这个老嬷子!”
  想想,这个世上,岳母是我最知冷知热的母亲了。还记得在她九十岁高龄的时候,竟然爬上了我的五楼,来为我们一家送行。外孙女苇杭、妻子和我,就要一起去女儿留学的美利坚和众国。母亲知道我们太忙,知道我们就要坐十六七个小时的飞机,怕我们走前再去看她太累,没吱一声,从县城赶来。腿腰有着毛病的母亲,早已不能攀爬楼梯了。可她手里提着一个马扎(累了就坐下歇歇),让司机扶着,拽着楼梯扶手,歇了六歇,还是来到了我们的家。我们都惊呆了。泪水一下子就哽住了我的喉咙。扶着母亲坐在沙发上,仰望着母亲衰老的面庞(像那只瘸狗一样地仰望着),好久才能够一声声地清晰地唤着:娘!娘!您怎么来了?!累得直喘粗气的母亲,怎么也说不出话来,只是将两岁半的重外孙女揽在怀里,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,眼里流露着十分的不舍。望着母亲衰颓不堪的面容,我一下子就想起李密《陈情表》中“日薄西山,气息奄奄,人命危浅,朝不虑夕”的句子,泪水再次夺眶而出。
  如今,已经九十五岁的母亲,还是头脑清晰,以她昏花迷离的目光,暖暖的地看着这个太多苦难、太多悲凉的人间。
  走过了漫漫的人生长途,入团入党地参加了些组织,也进出过一些单位,其间性灵的荼毒、世态的炎凉,真是一言难尽。但是三个不识字的母亲,却都如太阳一样地照耀着我、温暖着我,也教育着我、指引着我。黑云压城,风雨如磐,又能怎样,我有着母亲的太阳。(李木生)
  作者简介:

  李木生,著名作家,散文家,诗人,高级编辑。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,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,曾出版诗集《翠谷》、传记《布衣孔子》、散文集《乔木森森》等。散文集《午夜的阳光》获山东省首届泰山文艺奖,散文《微山湖上静悄悄》获中国作家协会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,散文《唐朝,那朵自由之花》获中国散文协会冰心散文奖,作品入选全国各种选刊、选本、大中小学读本及初、高中试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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