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一脚

青青河边草

　　郑一脚不是什么武林人物，是我们初中时的一位老师。
　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叫什么，我们当着他的面叫他郑老师，只要他不在，我们就叫他郑一脚。这可是个响当当的的绰号，从什么时候叫起的，这可无从考证，上一级的同学这么叫，我们便也跟着叫，不但我们，小镇上的人大概也都知道我们学校有这么个人物。
　　但郑一脚绝对当得起他这个绰号。他个头高高大大，在那个营养匮乏的时代，长成这个头就很不容易。方脸，络腮胡子，但每天刮得干干净净，脸皮呈铁青色，而且板着脸，从不露一丝笑容，很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。就冲这，一般学生都怵他三分。但也有些学生不拿他当回事，像街上的刘三他们。刘三是镇上武装部长的公子，他到学校来好像不是来学习的，是来为他爹的身份做宣传的。他爹手里有枪，这个他倒不敢往学校里拿，但他有刀，有双节棍等，常带到学校里来，和他的一群小喽啰们耀武扬威，打伤过好几个对他“不服气”的同学。一天下午，郑一脚的课上了大半节了，刘三推门进来了，进来就往自己座位那边走。郑一脚停止了讲课，冲刘三喊到：“站住!”刘三很不耐烦地看着郑一脚：“干嘛呀?”郑一脚冲他招招手，让刘三到讲台这边来，刘三满不在乎地走到郑一脚面前，昂着脸。郑一脚突然抬起脚，一脚把刘三踹到教室外边去了。由于事发突然，同学们都没有看清郑一脚是怎么踹的，甚至没人看见他是用哪只脚把刘三踹出去的。那时候同学们最喜欢看的电影是《少林寺》，少的也看过十几遍了，大家对李连杰的连环腿佩服得五体投地，今天见识了郑一脚的“无影脚”，都说比看李连杰的连环腿还要过瘾。郑一脚，名不虚传啊!
　　学校里新来了个教英语的女老师，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，这在那时的乡镇学校可不多见，更引人注目的是，长得漂亮!高挑的身材，秀发披肩，一口好听的普通话，讲英语像录音磁带上那么标准。这可给我们学校带来一阵不小的骚动。我们的老师大都是附近村里的，农忙时节就回家帮忙(有时还动员一批学生回去给自己干活)，晒得黑手黑脸的，张嘴是地道的家乡话，谁都知道谁是哪个村里的，谁好意思拿腔捏调地说普通话。这下来了个说着普通话的美如天仙的年轻女老师，那还不和看西洋景一样，大家都感到新鲜，兴奋，激动，满足。新来的英语老师不但有这么多让人羡慕的地方，人家连姓都好像是有所选择的，人家姓林，大家马上不约而同地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——“林妹妹”，戏文里不是说了么，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，似一朵轻云刚出岫”。谈论“林妹妹”，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，大家都以一天内见“林妹妹”的次数多为荣，今天多见了一次“林妹妹”，就格外觉得满意，连天空都似乎比昨天更蓝些。
　　“林妹妹”课上得好，人缘也好，学生喜欢，老师们也喜欢。“林妹妹”可不像戏里的“林妹妹”那么娇弱，她天天跑步，打羽毛球，很喜欢体育活动。跑步可以一个人跑，打羽毛球就得再找个搭档。当然，“林妹妹”找个陪自己打球的，一点都不难，随便叫哪个老师，哪个老师都会乐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，陪“林妹妹”打球。但“林妹妹”球技甚高，一般人远不是她的对手，“林妹妹”觉得打得没劲。这时候有人想起了郑一脚，对呀，郑一脚羽毛球打得好，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县里的比赛，进过前三名，于是就把郑一脚推荐给“林妹妹”。“林妹妹”听后一脸愕然，显然，她还不知道学校有这么个人物。是啊，“林妹妹”来了有一段时间了，郑一脚呢?居然从没到“林妹妹”这里露露面。
　　“林妹妹”就跑到郑一脚那里，请他一起打球，郑一脚起初还不太情愿，他可能怀疑这个长发披肩的“林妹妹”是否真的会打球。但从后来的情况看，两人应该是“球逢对手”，互相认可了对方的球技，每天一起出现在学校里的羽毛球场上。两人肩并肩地去，肩并肩地回，而且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，还有人说看到他们俩打完球是牵着手回来的。这可把学校的那些男老师们羡慕坏了，他们都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练练羽毛球，让郑一脚这小子捡了便宜，也有女老师认为他们俩还真是挺般配，想着做个好事，事成了也好讨杯喜酒喝。当这位女老师当面向郑一脚表示这个意思时，郑一脚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，说：你们想多了，人家林老师有对象了，在北京上研究生呢。
　　有人可不管这个，正式委托校长向“林妹妹”提亲了。谁呢?方镇长。方镇长有个儿子方大庆，读书读不进去，好不容易混到了高中毕业，方镇长把它安排在镇武装部里。方大庆有一帮朋友，他们都是些不用干什么但手里不缺钱的人，每人一辆摩托车，组成个车队，到处猛踩着油门轰轰轰地乱闯。“林妹妹”刚到我们学校，方大庆就听说了(他们这方面的消息尤其灵通)，他带着他的摩托车队轰到了学校里，在刘三的指引下，看到了正在跑步的“林妹妹”。方大庆呆呆地看了半天，眼珠子都瞪出来了，心里暗暗做了决定：就是她了。
　　方大庆本来还想着自己解决问题，他几次让刘三捎信给“林妹妹”，想着约“林妹妹”一起去吃饭，去看电影，去兜风，但都赶上“林妹妹”“有事”，没有去成。他听刘三说“林妹妹”喜欢打羽毛球，就买了高档运动服和羽毛球拍，全副武装上去陪“林妹妹”打球，但他似乎只是忙活着捡球，跑得满头大汗，围观的学生笑成一团，去了一次就不再去了。
　　像人生中的其他事情一样，方大庆还是得让他老子出面。方镇长非常隆重地请校长喝酒，把为儿子做媒的重任交给了校长，说如果校长能促成这桩姻缘，他可以举荐校长到镇上担任副镇长。校长办这个差事当然不遗余力，三番五次找“林妹妹”做思想工作，说小林你想想，嫁给方镇长的儿子，在这个地界上你还能有什么为难的事，还不想什么有什么，前途一片光明啊!谁知“林妹妹”竟不为所动，一口回绝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校长觉得这个副镇长是没自己的份了，只得如实向方镇长回话。方镇长听后勃然大怒，说这不是给脸不要脸么，你回去告诉她，不同意这门亲事，就别想在我这里混，让她滚蛋!
　　“林妹妹”要走了，先回家，然后再联系新单位，办理调动的事。按说应该办理好调动手续再走，但方大庆的摩托车队几乎天天来学校，见了她就流里流气地说些怪话，有时甚至想上前动手动脚。
　　学生们不舍得她走，有些孩子甚至哭了起来。老师们也希望她留下，大家还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“林妹妹”的。但“林妹妹”确实似一朵刚出岫的轻云，轻轻地飘来，又要轻轻地飘走了。
　　全校师生几乎全体出动，送“林妹妹”到校门口，孩子们有的拉着“林妹妹”的衣襟，有的扶着“林妹妹”的自行车，依依不舍。这时听得一阵轰响，方大庆的摩托车队挡住了校门，方大庆下了车，横着膀子走到“林妹妹”跟前，说：想走?没那么容易，你耽误了老子的终身大事，赔偿老子的青春损失费，老子也不多要，10万，交上钱，走人，交不上，门也没有!
　　众人虽然都义愤填膺，但也没人敢上前说话，眼看着“林妹妹”陷入窘境。这时，郑一脚从人群里出来，走到方大庆跟前。方大庆正在那儿洋洋得意，突然一声惨叫，向后跌出了两丈多远，动弹不得。方大庆的同伙赶紧上前，架起方大庆，放在摩托车后座上，有人扶着，送往医院去了。
　　郑一脚后来也离开了我们学校。三十多年过去了，郑老师，过得可好?(杨福前)

　　作者简介：
　　杨福前，山东金乡人，现为山东省实验中学语文教师。对文学怀着朴实执着的信念，酷爱阅读，近来开始尝试写作，在《东西南北》《教师文学》《济南教育》等杂志发表小说、散文、教育随笔多篇。